1

房中靈光明滅, 引得八月都不鬧了，只乖乖坐在房前，時不時歪著頭將那明明滅滅的光亮望著。望了好一陣, 直望到天色都晚了, 這宮裏點上了燈, 還不見於藍的身影, 它便開始著急了，不斷的在那門前徘徊兜著圈子。

任潤迎和其他小仙婢怎麽逗它, 用吃的引誘它，說話安慰它, 它都不走, 嘴裏嗚嗚哼著，屋裏哪怕有一丁點的動靜, 它都會豎起耳朵來仔細去聽。

在八月守在屋外的那段時間，閻秋白將自己關在書房裏翻書寫字。翻著翻著，從書裏突然掉出來用靈力鎖色後做成的透明花朵書簽來, 一朵粉色的野花, 一朵白色的槐花。他心頭一緊，將書簽隨意的又塞回了書中, 合上書, 站起身，將那本書放回書架之上。

他又來到那個放著牛四銀之前寫的那幾本書的格子前站定，取下那幾本書中的《牛氏養牛經》來翻了翻，忍不住笑起來。笑完, 他又覺十分苦澀，眼睛不自覺地又移向適才他放下的那本書上，看一陣，腦海裏閃現出無數個同她一起的場景碎片。

他們一起治貓，一起喝酒，一起鬥石蛇，一起鬥巨巨，一起逛集市，一起做飯，一起喝茶閑談，一起......記憶都顛三倒四的，他心裏亂極，索性拉開書房，提了劍斂去仙法去院兒裏練起了劍來。

只見他每一次收劍和出劍的招式，過程中都極慢，只在最後一刻，來個急刺和急轉，腿腳也跟著慢慢一提一收一斜跨，一蹲一翻一飛揚，都是由慢而快。

耳邊傳來有節奏的劍氣聲，以及衣袂翻飛的喇喇聲響，遠遠躲著八月，只敢在一邊待著的澤仰走路過那院子，朝裏一望，見閻秋白正滿頭大汗的練著劍，他心裏直納悶：“殿下這是怎麽了？怎麽又練起這套怪異的靜心劍法來了？”

2

那輪圓月升至頭頂，皎潔的月光照得騰雲宮一片光明時，八月守著的那個房間的門才終於被從裏面拉開了來。

八月立馬起身朝於藍迎上去，用自己濕濕的鼻頭去拱了拱於藍的臉。

等在一旁的閻秋白，沖她點點頭，只對她說了三個字——辛苦了，跟著便著急的進了屋。

於藍側回身看了眼閻秋白的背影，又回頭看了看八月，趁勢一把抱住了八月的頭，朝它的身前走了兩步，將自己的臉埋進八月的毛裏。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，但就是不太開心。

而快步走進屋內的閻秋白，摸上牛四銀的脈搏，松了口氣展開眉來。他將其手放回被子內後，這才轉身朝外走。

他身後，榻上的女子緩緩睜開眼睛，望了他的背影一眼，扯了一邊唇角，轉回頭時，又再度閉上了雙眼。

閻秋白朝外走，路過那拱門時，帶起的風刮過那支架上的一盆蘭花，沙沙作響。

“於藍姑娘呢？”閻秋白看了眼空空的院落問一旁的小仙婢。

“回殿下，姑娘留下一瓶固核丹，讓給四銀姑娘一日吃三回，一回三顆，說明日再來，然後去了蒔蘿宮。”小仙婢將那個褐色瓶子遞到閻秋白面前，躬身答道。

“嗒嗒。”於藍來到蒔蘿宮門前，在原地徘徊了一陣兒，右手反覆的扣著左手，好一陣兒她才擡手抓住那個門環朝門上敲了敲。半夜敲人門，腆著臉說要借住這事兒她是第一次幹。只是，這幾日還得觀察牛四銀的情況，而她又著實不想住在閻秋白的騰雲宮裏頭。

“藥仙？”開門的小門童打了個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驚訝道。

於藍不好意思的沖他點點頭，笑了笑。

3

“於藍，我跟你說實話，我原以為你和閻秋白之間有點什麽呢？但現在一看，人都將別的女子接上來入住宮中了，我想我可能是想多了。”蒔蘿夜裏陪著於藍在屋裏喝酒時說道。

“我們之間，能有什麽？”於藍慘然一笑，仰頭灌下一大口酒。

“不過，看你這借酒澆愁，這慘兮兮的表情不太對呀！你跟我說實話，你該不會是早就對人家春心暗許了吧？”蒔蘿小口抿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露出三八兮兮的表情問道。

聞此言，於藍猛地咳起來，楞是將剛灌下的那口酒，嗆咳出來一大半，噴得蒔蘿的臉和衣裳都遭了殃。

“哎呀，你......要死了，我這可是才做的新衣裳，完了完了，綠西。”蒔蘿哀嚎著，邊嚎邊朝外走，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，恢覆那副三八的模樣朝裏道，“你就說是不是，是不是給我說中了？嘖嘖嘖，咱倆還沒聊完，你等著我換身衣裳再來。”

只是，待蒔蘿換完衣裳回來時，於藍已經將自己灌趴下了。她旁邊倒了瓶酒，正朝她趴在桌上的雙臂流去，她就這麽濕漉漉地趴著卻渾然不覺的睡著了。

而八月蜷了身子，一步不離的守在於藍身邊，見有人進來，它便猛地擡起頭來，將人望著。

“真是個護主的好家夥。”蒔蘿對八月誇一句，跟著便俯下身去看於藍睡著的臉，只見她鼻頭還掛著顆晶瑩而將落未落的水滴，卻不知是酒還是淚。

“問世間情為何物？”蒔蘿笑了，又嘆口氣，吩咐了綠西替她收拾安頓。

綠西替於藍換完衣服，放上榻，拉起被子，準備將她的手放進被中時，發現她右手小指，一整根都紫了，卻不知是怎麽弄的，她抓起來端詳一陣兒，想說要不要找藥來替她擦一擦，結果綠西卻看到那紫色，竟然在她的皮膚下動了起來，綠西嚇了一跳，她又一細看之時，卻又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眼花了。

4

從蒔蘿宮繞路去騰雲宮的路上，於藍路過一處飄香的宮苑，那宮墻外的地上，落著一種花瓣白黃相接的花朵。立於宮墻下，只消稍稍擡頭看，便能見到那花枝，生著闊葉正從宮墻內探出頭來，風一吹便會有新的花漸次落下。

八月以腿趴地，俯頭在地上嗅了嗅，見有花落下，它便又擡起頭來用嘴去接。看起來是一副很喜歡那花的模樣。

於藍看八月玩一陣兒，自己也彎身拾起一朵花來看。她發現那花並不是那種柔弱無力的質地，而是頗為硬挺。花生五瓣，每片花瓣靠近花心處，左半邊總是落於前一瓣之下，右半邊又生於後一瓣之上，呈互相映襯之勢。花的配色和模樣，看了都叫人覺得清新不已。

於藍捏著花，仰頭朝那宮門看去，只見上頭寫著三個字——百麗宮。

以前去騰雲宮都是走近路，這日於藍偏生想要反向走一走，於是便遇見了這處宮殿。

只是不知道裏頭住著的是個什麽仙家，能種出這麽清新的花樹。

於藍路過那處宮門朝前走，遇見她往常不知道的好些宮苑，名字有叫潛霖宮的，也有叫齊成宮、風行宮、走馬宮，還有叫這座宮、一座宮的，於藍看到後面這兩座宮殿時，忍不住笑，她猜那宮裏頭住著的八成是兩個頗耿直的主。

拐著拐著，她便遇見一個穿裙擺是鵝黃色的白裙，白紗半遮面的窈窕女子。她低頭看了眼，那女子的裙倒是同她手中那朵花的配色來了個不期而遇的呼應。

於藍見女子的一對鳳眼盯著自己和八月看，因不知其仙名，於藍便只得沖她點點頭，算是打招呼。

女子像是沒料到她會同自己打招呼，身子頓了一下才沖於藍也點點頭。

於藍同女子錯身而過時，她看到從女子身上突然掉下一個亮晃晃的東西，她回頭一看，竟是個其貌不揚的圓鏡。不過，那圓鏡實在有些有負自己圓鏡的名，掉下地也不見滾一滾，竟就這麽好巧不巧地，就仰躺到八月肚子正對著的地面上了。

女子上前蹲下身伸手將那圓鏡撿了起來，不知是不是因為動作有些急，竟帶起一陣風，將女子臉上的白紗吹了起來，於藍一瞥，驚奇的發現女子的臉頰上生著個紅色印記，像是朵什麽花，只是女子一直在動，她卻沒怎麽看清。

兩人再度點點頭，然後錯身而過。

走了幾步，於藍略一偏頭，腦中閃過在青遙長老臉上看過的那朵鳳尾花印記，她便駐足轉回身朝女子的背影望去，哪知女子也正轉回身來將她望著，兩人就這麽四目相對上了。

“久聞藥仙大名，今日始得見，不知可否勞您替我診一診病？”正當於藍感覺到有些不自在時，那女子卻開口問她了。

“可以是可以，不過我現在要先去一趟騰雲宮，神女住在哪個宮殿裏，你告知我，待我從騰雲宮出來時，再上神女的宮殿去。”於藍邊問邊盯著女子手中的圓鏡看，她越看那圓鏡越覺得奇怪。

於藍適才離得近時，看了那圓鏡一眼，那是個其貌不揚的圓鏡，不僅鏡身上沒什麽紋飾，就連棱上還有些斑駁，這樣的圓鏡出現在一個女神身上，著實讓人有些奇怪，畢竟看了確實有些不搭調，女子不都喜歡精致好看的東西嗎？即使她這個不太在意這些的人，也斷不會帶著這樣一個鏡子在身上的。

還有一點奇怪的是，女子身邊明明帶著仙婢，左右不過一個圓鏡而已，她卻親自去撿，樣子看上去也有些著急，像是怕被人瞧見什麽似的。不過這世上無奇不有，女子真的這麽特別也說不定。

“百麗宮，藥仙手上那花便出自我的宮殿。”女子彎著眼梢，對她道。

“這花兒，著實好看，卻不知叫什麽？”於藍有種自己偷花兒被抓了現行似的不自在。

“雞蛋花。”女子笑答，“藥仙識路，那我便在宮殿中待藥仙上門。”說著女子便同於藍告辭轉身離開了。

雞，雞蛋花？

於藍突然又覺得，那圓鏡實在沒什麽奇怪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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